史鐵生《病隙碎筆》經典名言摘抄

◎ 既然人死后,靈魂的有與無同樣都拿不到證據(真是一件公平的事?。?,又為什么會有涇渭分明的兩種信奉,一種寧可信其有,另一種偏要宣布其無呢?依我想,關鍵在于接下來互不相同的推演。信其有者的推演是于是會有地獄,會有天堂,會有末日審判,總之善惡終歸要有個結論。這大約就是有神論。不過,有神論對神的態度并不都一致,這是另外的話。宣布其無者的推演是當然就沒有什么因果報應,沒有地獄,沒有天堂,也沒有末日審判。此屬無神論。但無神論也有著對神的描畫,否則怎么斷定其無呢?且其描畫基本一致,即那是一種誰也沒見過、也不可能見過,然而卻束縛人,甚至威脅著人類自由的東西。“不,那根本是沒有的!”

◎ 這其實就有點兒問題了,根本沒有的東西如何威脅人?根本沒有,何至于這么著急上火地說它沒有?顯然是有點兒什么,不一定有形,但確乎在影響我們。并非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才存在,你能撞見誰的夢嗎?或者摸一摸誰的幻想?神,在被猜想之時誕生,在被描畫的時候存在,在兩種相反的信奉中同樣施展其影響。信其有者,為人的行為找到了終極評判乃至獎懲的可能,因而為人性找到了法律之外的監督。比如說警察照看不到的地方,惡念也有管束。當然,弄不好也會為專制者提供方便,強徒也會祭起神明。信其無者則為人的為所欲為鋪開坦途,看上去像是渴盼已久的自由終于降臨,但種種惡念也隨之解放,有恃無恐。但這也并不就能預防專制,亂世英雄大權獨握,神俗都踩在腳下。

◎ 說白了,作惡者更傾向于靈魂的無。死即是一切的結束,惡行便告輕松。于此他們倒似乎勇敢,寧可承擔起死后的虛無,但其實這里面掩藏著潛逃的顫栗,即對其所作所為不敢負責。這很像是蒙騙了裁判的犯規者,事后會寬慰有加地告訴你比賽已經結束,錄像并不算數。人死后靈魂依然存在,是人類高貴的猜想,就像藝術,在科學無言以對的時候,在神秘難以洞穿的方向,以及在法律照顧不周的地方,為自己填寫下美的志愿,為自己提出善的要求,為自己許下誠的諾言。但是惡行出現了。惡行警覺地發現,若讓那高貴的猜想包圍,形勢明顯不妙。幸虧靈魂不死難于證實,這不是個好消息嗎?惡行于是看中“證實”二字,慌不擇路地拉扯上科學——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——向那高貴的猜想發難。但是匆忙中它聽差了,靈魂不死的難于證實并不見得對它是個好消息,那只是說,科學在這個問題上持棄權態度??茖W明白靈魂的問題從來就在信仰的領域,“證實”與“證偽”都是外行話。

◎ 可什么是惡呢?有時候善意會做成壞事,歹念碰巧了竟符合義舉。這樣的時候善惡可怎么評斷,靈魂又據何獎懲?以效果論嗎,有法律在,其他標準最好都別插嘴。以動機論嗎,可是除了自己,誰又吃得準誰一定是怎么想的?所以,良心的審判,注定的,審判者和被審判者都只能是自己。這就難了,自我的審判以什么做標準呢?除非是信仰!或者你心里早有著一種善惡標準,或者你就得費些思索去尋找它。這標準的高低姑且不論,但必超乎于法律之外,必非他人可以代勞,那是你自己的事,是靈魂獨對神的傾訴、懺悔和討教。這標準碰巧了也可能符合科學,但若不巧,你的煩憂恰恰是科學的盲區呢?便只好在思之所極的空茫處,為自己選擇一種正義,樹立一份信心。這選擇與樹立的發生,便可視為神的顯現。這便是信仰了,無需實證卻可以堅守。善惡的標準,可以永久地增補、修正,可以像對待幸福那樣,做永久的追尋。怕只怕人的心里不設這樣的標準,拆除這樣的信守,沒有這樣的法庭也不打算去尋找它,同時快樂地宣揚這才是人性的復歸。

◎ 不過麻煩并沒有完倘那選擇與樹立完全由著自己說了算,事情豈不荒唐?豈不等于還是沒有標準?豈不等于可以為所欲為、自做神明?一家一面旗,都說自己替天行道,冷戰熱戰于是不亦樂乎,神明與神明的戰爭并不見得比群毆來得文明。所以必有一個問題神到底在哪兒?神到底負責什么事?所以必有一種回答神永遠不是人,誰也別想冒充他。神拒絕“我們”,并不站在哪一家的戰壕里。神,甚至是與所有的人都作對的——他從來都站在監督人性的位置上,逼人的目光永遠看著你。在對人性惡的覺察中,在人的懺悔意識里,神顯現。在人性去接近完美卻發現永無終途的路上,才有神圣的朝拜。

◎ “因果報應”還是靠近著謀略。善行義舉,不為今生利祿,但求來世福報,這邏輯總還是疙里疙瘩地與撒旦的思想類似。倘來世未必就有福報呢,善行義舉是不是隨之就有疑問?那樣的話,豈不仍是謀略?說得不好聽,有點放長線釣大魚的意思。這樣的謀略潛移默化,很容易成為賄賂的參考——既然可以為來世的福報去阿諛神明,何以不能為今生的利祿去諂媚高官?

◎ 我聽到過一種勸人為善的教導,說是做人不要怕吃虧,吃虧未嘗不是好事??山酉聛淼倪壿嬜屓嗣曰竽憬裆远嗌偬?,來世便得多少福,那個占了你便宜的人呢,來世便有多少苦。再往下聽你不妨多讓別人占些便宜去,不要以為這不劃算,其實是別人用他的福換走了你的苦。好家伙!原是勸人不要怕吃虧,怎么最后倒賺走了別人的福去?

◎ 氣功,從一聽說它我就相信。截斷物欲的追逼,放棄人類的妄自尊大,回到與萬物平等的地位,物我兩忘,諦聽自然神秘的腳步……我相信氣功確有科學不可比及的力量。比如在現代醫學束手無策的地方創造奇跡,比如在沉思默想中看見生命更深處的奧秘。還有一些聽上去更近科學的功法,比如溝通宇宙信息,比如超越三維空間汲取更高級的能量,比如從更微觀的世界中脫胎換骨,這些我都傾向于相信。甚至風水、符咒之類,大概也不是全無道理。世界之神秘,是人的智力永難窮盡的,沒理由不相信奇跡的存在。但若以奇跡論神明,就怕那神明還是說瞎話的一位。奇跡能把這人間照顧得周全嗎?能改變這“人間戲劇”只留下幸運的角色嗎?能使人間只有福樂,不存悲憂嗎?要是不能,就算它上天入地擒風縛雨也并沒有真正改變人的處境。神明一落到實惠,總難免捉襟見肘力不從心。人間呢,仍要有各類角色,大家還是得分工合作把所有的角色都承擔起來。所謂奇跡,大概就像“寶葫蘆的秘密”,把別人的好運偷來給你,差別守恒,無非角色調換一下位置拉倒。

◎ 看足球就像看人生?;蚩此且粓鍪?,全部熱情都在打敗異己?;蛞曋疄橐淮涡判牡腻N煉和精神狂歡,場地上演出的是坎坷人生的縮影,看臺上唱誦的是對不屈的頌揚,是愛的祈盼。再是說,這火爆的游戲真是荒唐,執迷不悟,如癡如癲壓根兒是一場錯誤,何如及早抽身脫離紅塵,去投奔無苦無憂的極樂之地?第三種態度常令我暗自躊躇。越是接近人生的終點,越是要想這人間真的可愛嗎?說可愛,太過簡單,簡單得像一句沒有內容的套話,其實人人心底都有一幅更美好的圖景。就連科學也已經看見,人的自命不凡已經把這個星球搞得多么烏煙瘴氣,貪婪鼓舞著貪婪,紛爭繁衍著紛爭,說不定哪天冒出個狂人,一場細菌大戰,人間戲劇忽然收場。也許人間真的是一場錯誤?也許,在某一種時空中真的存在著極樂?人是這樣的渺小無知,人的智識之外,宇宙的神秘浩瀚無邊,為什么肯定沒有那樣的地方?人不知其所在罷了,人卻可能在來生去投靠它。這真是多么迷人的圖景!于是正有很多這樣的理想流行,天上人間,美妙超過以往的種種主義,種種法門匯成一句話到那兒去吧,這兒已經無可留戀,這兒已是殘山剩水,那兒才是你的夢中天堂。信與不信,常讓我暗自躊躇。

◎ 單說遏制人類的貪婪吧,樂觀的理由就少,悲觀的根據越來越多。森林消失,草原沙化,河流干涸,海洋污染,天上破著個大窟窿而且越來越大,但人類還在熱火朝天地敲榨和掠奪。這差不多已經成了習慣,真能遏制嗎?令人懷疑。比如我,下了好大決心,也只抗拒了羊絨衫的誘惑——據說那東西破壞植被,但更多的誘惑只在理論上抗拒。人類也真是發明了很多好玩意兒,空調、汽車、飛機、化肥、農藥、電腦……豐富得超過有用的商品、新奇得等于屠殺的美味、舒適得近似殘廢的生活……人能齊心協力放棄這樣的舒適嗎?還是讓人懷疑。就算有九十九個人愿意放棄,但剩下一個人堅持,舒適的魔力就要擴散,就會有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……個人出來繼承和發揚。常能讀到一些“現代主義”或者“后現代主義”的精彩理論,贊嘆之余一走神兒,看見生活自有其不要命的步伐。魔法一旦把人套住,大概就只有“一直往前走,不要朝兩邊看”了。

◎ 設想有一處不同于人間的極樂之地,不該受到非難。但問題是,誰能洞開通向那兒的神秘之門?這就又惹動了爭奪。大師林立,功法紛紜,其實都說著同一句話跟隨我吧。到底應該跟隨誰呢?這神秘的權力究竟是誰掌握著?無從分辨。似乎就看誰許下的福樂更徹底了。既已許下福樂,便不愁沒人著迷,于是又一場蜂擁,以當年眺望“主義”的熱情去眺望另一維時空了——原來天堂并不在咱這地界,以往真是瞎忙。于是調離苦難的心情愈加急迫,然而天堂的門票像是有限,怎么辦?那就只好誰先覺悟誰先去吧,至于那些拿不到門票的人嘛,實在是他們自己慧根不夠、福緣淺薄,又怨得哪一個?鬧來鬧去這邏輯其實又熟悉為富不仁者對窮人不是也這么說嗎——你自己無能,又怨得誰個?這邏輯也許并不都錯,但這漠然無愛的境界不正是人間兇險的首要?記得佛門有一句偉大教誨,一人未得度,眾生都未得度。佛祖有一句感人的誓言,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?怎么到了一些自命的佛徒那里,競變得與福利分房相似?——房源(或者福運)有限,機不可失,大家各顯神通吧。

◎ 因此我大大地迷惑就算那極樂之地確鑿,就算我們來生確實有望被天堂接納,但那可是憑著“先天下之樂而樂”的心情就能夠去的嗎?倘天堂之門也是偏袒著爭搶之下的強者,天堂與人間可還有什么兩樣?好吧,退一步想,就算爭搶著去的也就去了,但這漠然無愛的心情被帶去天堂,天堂還會永遠無憂嗎?爭搶的欲望,不會把那兒也攪得“群雄并起,天上大亂”?所以我寧可還是相信,所謂天堂即是人的仰望,仰望使我們洗去污濁。所謂另一維時空,其實是指精神的一維,這一維并不與人間隔絕,而是與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重疊融會。神秘的力量,毫無疑問是存在的。神秘,存在于冥冥之中。這其實很好,恰為人間的夢想與完善鋪筑起無限的前途。但是,這無限既由神秘所轄,便不容凡人染指。原因簡單有限的凡人怎么可能通曉無限的神秘?神秘的商標一旦由凡人注冊,就最值得大眾擔心——他掌握著神秘的權力啊,有什么疑問還敢跟他討論?有什么不同意見還敢跟他較真兒?豈不又是“理解的執行,不理解的也要執行”了嗎?

◎ 如果奇跡并不能改變這“人間戲劇”,苦難守恒,幸運之神無非做些調換角色的工作,眾生還能求助于什么呢?只有相互攜手,只有求助于愛吧。這樣說,明顯已經迂腐,再要問愛是什么,更要惹得瀟灑笑話。比如說愛情,瀟灑曾屢次告誡過我們了其實沒有。有婚姻,有性欲,有搭伙過日子,哪有什么愛情?這又讓迂腐糊涂你到底是說什么沒有,什么?迂腐真是給瀟灑添亂——你要是說不出沒有的是什么,你怎么斷定它沒有?你要是說出沒有了什么,什么就已經有了。愛情本來是一種心愿,不能到街上看看就說沒有。而沒有這份心愿的人也不會說它沒有,他們覺得婚姻和性欲已經就是了。所以,“愛的奉獻”這句話也不算很通順。能夠捐資,捐物,捐軀,可心愿是能夠捐的嗎?愛如果是你的心愿,愛已經使你受益,無論如何用不上大義凜然。

◎ 在街市上我見過兩只狗,隔著熙攘的人群,遠遠地它們已經互相發現,互相呼喚,眉目傳情。待主人手上的繩索一松,它們就一個從東一個從西,鉆過千百條人腿飛奔到一起,那樣子就像電影中久別的情人一朝重逢,或歷盡劫波的夫妻終于團聚。它們親親密密地偎依,耳鬢廝磨,竊竊地說些狗話。然后時候到了,主人喊了,主人“重利輕別離”,它們呢,仍舊情意纏綿,覺得時間怎么忽然走得這樣快?主人過來抓住繩索,拍拍它們的腦門兒,告訴它們

◎ 你們是狗啊,要本分,要把你們的愛獻給某一處三居室。(來源 yipinjuzi.com)它們于是各奔東西,“孔雀東南飛,五里一徘徊”,消失在人海蒼茫之中,而且互相不知道地址。我常想,這兩只狗一定知道它們懷念的是什么,雖然它們說不出,抑或只因為我們聽不懂。不過可以猜想只身活在異類當中,周圍全是語言難通的兩足動物,孤獨還能教它們懷念什么呢?只是我未及注意它們的性別,不知那是否僅僅出于性欲。

◎ 不管怎么說,給愛下定義是要惹上帝發笑的。不如先繞開它,換個角度,這樣問

◎ 什么時候,你第一次感到了愛?或者是在什么樣的時候,你感到了需要愛?我?;叵肽鞘窃谑裁磿r候?什么樣的時候?那大約要追溯到上小學的時候,有個女孩兒,與我同年,她長得漂亮嗎?但是我的目光總被她吸引,只要她在,我的注意力就總是去圍繞她。最初發現她是在一次“六一”兒童節的慶祝會上,她朗誦一首詩,關于一個窮苦的黑人孩子的詩……會場中先還有些喧鬧,但忽然喧鬧聲沉落下去,只剩下她的聲音在會場中飄蕩,清純、稚氣,但卻微微地哽咽,燈光全部聚向她時,我看見她的眼邊有淚光……從那以后我總想去接近她,但又總是遠遠地看她并不敢走去近前,甚至跟她說話也有自慚形穢之感,甚至連她的住處也讓我想象迭出覺得神圣不可及。這是愛嗎,愛的萌動?但這與性有多少關系呢?那女孩兒,現在想來真的不能算漂亮,身上一點女人的跡象也還沒有。是什么觸動了我呢?

◎ 如果那一次觸動中其實有著懵懂的性因素,可同樣的觸動也曾來自一個男孩兒,他住在一座不同尋常的房子里,我在《務虛筆記》中寫過那座房子。在《務虛筆記》中我借助對一個女孩兒的眺望,寫過,我怎樣走進了那座漂亮的房子,看見了里面的生活。那是一座在我當時看去不可思議的房子,和一種我想象不到的生活,在《務虛筆記》中我寫到了我當時的感受。在走不盡的灰暗小街的纏纏繞繞之中,在寂寞的冬天的早晨,朦朧的陽光之下,那座房子明朗、清潔、幽靜,仿佛置身世外。那里面的布設和主人們的舉止,都高雅得讓我驚詫,讓我羨慕,讓一個欲念初萌的孩子從頭到腳彌漫開沉沉的自卑。我很快就感覺到了一種冷淡,和冷淡的威脅。不錯,是自卑,我永遠都看見那一刻,那一刻永不磨滅。那兒的人是否傲慢地說了什么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自卑與生俱來,重要的是那冷淡的威脅其實是由自卑構筑,即使那兒的人沒有任何傲慢的表示我也早就想逃跑了?!秳仗摴P記》中寫的是我想回家。我跑出了那座美麗的房子,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但是家——那一向等待著我的溫暖之中,忽然摻進了一縷黯然。家,由于另一種生活的襯照,由于冷淡的威脅,竟也變得孤獨堪憐。在《務虛筆記》中,我借助于畫家Z的形象去看過我自己那時的心情……四十三自卑,歷來送給人間兩樣東西愛的期盼,與怨憤的積累。我想,畫家Z曾經得到的是后一種。我呢?我之所以能夠想象他,想象他就是在那次回家的路上走進了怨憤,料必因為Z是我的一部分,至少曾經是這樣。要征服那冷淡,要以某種姿態抵擋乃至壓倒那冷淡的威脅,自卑于是積累起怨憤,怨憤再加倍地繁衍自卑——這就是畫家。相反,若是夢想著世間不再有那樣的冷淡,夢想著,被那冷淡雕鑄的怨憤終于消散,所有失望過和傲慢過的心靈都能夠相互貼近,那就是愛的期盼。甚至純真的心從不多看那冷淡一眼,唯熱盼著與另外的心靈溝通,不屈不撓地等待,走遍一生去尋找,那就是愛的路程。在《務虛筆記》中,我借助詩人L、女教師。和F醫生的身影,走進這樣的夢想,借助于對他們的理解看見了我的另一種心情。這兩種心情似乎都是與生俱來,盤根錯節同時都在我心里,此起彼伏,鋪設成我的心路。別人也都是這樣嗎?我只知道,兼具這兩種心情的我才是真實的我。我站在Z的腳印上,翹望L、。和F的方向。我體會著Z的自卑,而神往于L、。和F癡心不改的步伐。而且,越是Z的消息沉重,越是L、。和F的消息明媚動人。我知道了,愛,原就是自卑棄暗投明的時刻。自卑,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,或者轉身,在愛的路途上迎候解放。

◎ 不過自卑,也許開始得還要早些。開始于你第一次走出家門的時候。開始于你第一次步人人群,分辨出了自己和別人的時候。開始于你離開母親的偏袒和保護,獨自面對他者的時候。開始于這樣的時候你的意識醒來了,看見自己被局限在一個小小的軀體中,而在自己之外世界是如此巨大,人群是如此龐雜,自己仿佛囚徒。開始于這樣的時候在這紛紜的人間,自己簡直無足輕重,而這一切紛紜又都在你的欲望里,自己二字是如此不可逃脫,不能輕棄。開始于這樣的時候你想走出這小小軀體的囚禁,走向別人,盼望著生命在那兒得到回應,心魂從那兒連接進無比巨大的存在,無限的時間因而不再是無限的冷漠……但是,別人也有這樣的愿望嗎?在墻壁的那邊,在表情后面,在語言深處,別人,到底都是什么?對此你毫無把握。但囚徒們并不見得都想越獄出監,囚徒中也會有告密者,輕蔑、猜疑和誤解加固著牢籠的堅壁,你熱烈的心愿前途未卜,而一旦這心愿陷落,生命將是多么孤苦無望,多么索然無味,荒誕不經。我能記起很多次這樣的經歷。從幼年一直到現在,我有過很多次失望——可能我也讓別人有過這類失望——很多次深刻的失望其實都可以叫作失戀,無論性別,因為在那之前的熱盼正都是愛的情感等待著他人的到來,等待著另外的心魂,等待著自由的團聚。雖因年幼,這熱盼曾經懵然不知何名,但當有一天,愛的消息傳來,我立刻認出那就是它,毫無疑問一直都是它。

◎ 愛這個字,頗多歧義。母愛、父愛等等,說的多半是愛護。 “愛牙日”也是說愛護。愛長輩,說的是尊敬,或者還有一點威嚇之下的屈從。愛百姓,還是愛護,這算好的,不好時里面的意思就多了。愛哭,愛睡,愛流鼻涕,是說容易、控制不住。愛玩,愛笑,愛桑拿,愛汽車,說的是喜歡。“愛怎么著就怎么著”,是想的意思,隨便你。“你愛死不死”,也是說請便,不過已經是恨了。愛,與喜歡混淆得最嚴重。“我愛你”,可能是表達著一次真正的愛情,也可能只是好色之徒的口頭禪,還可能是各有所圖的一回交易。喜歡,好東西誰不喜歡?快樂的事誰不喜歡?沒有理由譴責喜歡,但喜歡與愛的情感不同。愛的情感包括喜歡,包括愛護、尊敬和控制不住,除此之外還有最緊要的一項敞開?;ハ喑ㄩ_心魂,為愛所獨具。這樣的敞開,并不以性別為牽制,所謂推心置腹,所謂知己,所謂同心攜手,是同性之間和異性之間都有的期待,是孤獨的個人天定的傾向,是紛紜的人間貫穿始終的誘惑。

◎ 所以愛是一種心愿,不在街上和衣兜里,也不在儲蓄所。睜著倆眼向外找,可以找到救濟(包括性方面的救濟),僅此而已。愛卻艱難,心魂的敞開甚至危險。他人也許正是你的地獄,那兒有心靈的傷疤結成的鎧甲,有防御的目光鑄成的刀劍,有語言排布的迷宮,有笑靨掩蔽的陷阱。在那后面,當然,仍有孤獨的心在顫栗,仍有未息的對溝通的渴盼。你還是要去嗎?不甘就范?那你可要謹慎,以孤膽去賭——他人即天堂,甚至以痛苦去償你平生的夙愿。愛不比性的地方正在這里,性唯快樂,愛可沒那么輕松。瀟灑者早有警告哥們兒你累不累?

◎ 愛情所以選中性作為表達,作為儀式,正是因為,性,以其極端的遮蔽狀態和極端的敞開形式,符合了愛的要求。極端的遮蔽和極端的敞開,只要能表達這一點,不是性也可以,但恰恰是它,性于是走進愛的領地。沒有什么比性更能體現這兩種極端了,愛情所以看中它,正是要以心魂的敞開去敲碎心魂的遮蔽,愛情找到了它就像藝術家終于找到了一種形式,以期夢想可以清晰,可以確鑿,可以不忘,盡管人生轉眼即是百年。但也正因為這樣,性可以很方便地冒充愛情,正像滿街假冒藝術的雕塑還少嗎?如果儀式之后沒有內容,如果敞開的只是肉體,肌膚相依而心魂依然森嚴壁壘,那最多不過還是“喜歡”和“控制不住”。(假冒的儀式越來越多,比如種種的宣誓,種種隆重的典禮和剪彩,比如荒誕可以成為時尚,真誠可以用作包裝……)其實好色倒也是人情之常。紅燈區如同公廁,利于衛生。只是這樣無可厚非下去似乎文不對題——在美妙的肉體唾手可得的年代,心靈的孤獨怎樣了?愛怎樣了?以及,性又隨之怎樣了呢?性冷漠據說在蔓延,越是性解放的地方,性越是失去著激情。是性不應該解放嗎?不,總把性壓迫在罪惡的陰影下是要出事的。但也不宜被解放到無根無據的地步,倘其像吐痰一樣毫無弦外之音,愛憑什么偏要對它情有獨鐘,偏要向它注入奔涌不息的能量呢?

◎ 愛之永恒的能量,在于人之間永恒的隔膜。愛之永遠的激越,由于每一個“我”都是孤獨。人不僅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,而且是一個個分開著被拋來的。在上帝那兒,在靈魂被囚進肉體之前,“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”之初,并無我、你、他之分別,巨大的存在之消息渾然一體,無分彼此內外,浮搖漫展無所不在。然后人間誕生了,人間誕生了其實就是有限誕生了。巨大的存在之消息被分割進億萬個小小的肉體,小小的囚籠,億萬種欲望擁擠摩擦,相互沖突又相互吸引,縱橫交錯成為人間,總有一些在默默運轉,總有一些在高聲喊叫,總有一些黯然失色隨波逐浪,總有一些光芒萬丈彪炳風流,總有弱中弱,總有王中王——不管是以什么方式,不管是以什么標牌,不管是以刀槍、金錢還是話語……總歸一樣。尼采說對了權力意志。所有的種子都想發芽,所有的萌芽都想長大,所有的思緒都要漫展,沒有辦法的事。把弱者都聚攏到一塊兒去平安吧,弱者中會浮涌出強人。把強人都歸堆到一塊兒去平等呢,強人中會沉淀出弱者。把人一個個地都隔離開怎么樣?又群起而不干。小時候,我們幾個堂兄弟之間經常打架,奶奶就嚷“放在一塊兒就打,分開一會兒又想!”奶奶看得明白,就這么回事。說真的,我不大相信“話語霸權”之類的東西可能消滅,就像我也不大相信可以消滅人的貪婪。但消滅霸權和貪婪正在成為人的愿望,這就好,就像愛情,要緊的是心愿。我懷疑上帝是不是悶了,寂寞得不行,所以擺布一場反反復復的游戲?別管上帝的事吧。人呢,就像我和我的堂兄弟們一樣,要緊的是相互想念,雖然打架。那巨大的存在之消息,因分割而沖突,因沖突而防備,因防備而疏離,疏離而至孤獨,孤獨于是渴望著相互敞開——這便是愛之不斷的根源。敞開,不是性的專利,性是受了愛的恩寵,所以生氣勃勃。如果性已經冷漠,已經疲倦,已經泛濫到失去了傾訴的能力,那就讓它僅僅去負責繁殖和瀟灑。敞開,可以找到另外的儀式和路徑,比如藝術,比如詩歌,比如戲劇和文學。不過文學這個詞并不美妙,并不恰切,不如是寫作,不如是傾訴和傾聽,不如是夢幻、是神游。因為那從來就不是什么學問,本不該有什么規范,本不該去符合什么學理,本不必求取公認,那是天地間最自由的一片思緒呀,是有限的時空中響徹的無限呼喚。為此上帝也看重它,給它風采,給它浪漫,給它鬼魅與神奇,給它虛構的權力去敲碎現實的呆板,給它荒誕的邏輯以沖出這個既定的人間,總之給它一種機會,重歸那巨大酌存在之消息,浩浩蕩蕩萬千心魂重新渾然一體,贏得上帝的游戲,破譯上帝以斯芬克新的名義設下的謎語。

◎ 但這是可能的嗎?迫使上帝放棄他的游戲,可能嗎?放棄分割,放棄角色們的差異,讓上帝結束他非凡的戲劇,這可能嗎?那么喜歡熱鬧的上帝,又是那么精力旺盛、神通廣大,讓他重新回到無邊的寂寞中去,他能干?要是他干,他曾經也就不必創造這個人間。喜好清靜如佛者,也難免情系人間。我還是不能想象人人都成了佛的圖景,人人都是一樣,豈不萬籟俱寂?人人都已圓滿,生命再要投奔何方?那便連佛也不能有。佛乃覺悟,是一種思緒。一團圓滿一片死寂,思之安附,悟從何來?所以有“煩惱即菩提”的箴言。人間總是喧囂,因而佛陀領導清靜。人間總有污濁,所以上帝主張清潔。那是一條路??!皈依無處。皈依并不在一個處所,皈依是在路上。分割的消息要重新聯通,隔離的心魂要重新聚合,這樣的路上才有天堂。這樣的天堂有一個好處不能爭搶。你要去嗎?好,上路就是。要上路嗎?好,爭搶無效,唯以愛的步伐。任何天堂的許諾,若非在路上,都難免刺激起爭搶的欲望。不管是在九天之外,或是在異元時空,任何所謂天堂只要是許諾可以一勞永逸地到達,通向那兒的路上都會擁擠著貪婪。天堂是一條路,這就好了,永遠是愛的步伐,又不擔心會到達無窮的寂寞。上帝想必是早就看穿了這一點,所以把他的游戲擺弄個沒完。佛陀諳熟此道,所以思之無極。謝天謝地,皈依是一種心情,一種行走的姿態。

◎ 愛是軟弱的時刻,是求助于他者的心情,不是求助于他者的施予,是求助于他者的參加。愛,即分割之下的殘缺向他者呼吁完整,或者竟是,向地獄要求天堂。愛所以艱難,常常落入窘境。所以“愛的奉獻”這句話奇怪。左腿怎么能送給右腿一個完整呢?只能是兩條腿一起完整。此地獄怎么能向彼地獄奉獻一個天堂呢?地獄的相互敞開,才可能朝向天堂。性可以奉獻,愛卻不能。愛就像語言,聞者不聞,言者還是啞巴。甘心于隔離地活著,唯愛和語言不需要。愛和語言意圖一致——讓智識走向心魂深處,讓深處的孤獨與惶然相互溝通,讓冷漠的宇宙充滿熱情,讓無限的神秘暴露無限的意義。巴別塔雖不成功,語言仍朝著通天的方向建造。這不是能夠嘲笑的,連上帝也不能。人的處境是隔離,人的愿望是溝通,這兩樣都寫在了上帝的劇本里。

◎ 可這有什么用嗎?通常的嘲笑和迷惑就在這里人不可能永生,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?愛有什么用?心魂的敞開有什么用?熱情又有什么用呢?但,什么是有用?若僅僅做一種活物,衣食住行之外其實什么都可以取消。然而,乖張如人者偏不安守這樣的地位,好事如上帝者偏不允許這樣的寂寞,無限膨脹的宇宙偏偏孕育出一種不衰的熱情。先哲有言“人是一堆無用的熱情。” 人即熱情,這熱情并不派什么別的用場。人就是飄蕩在宇宙中的熱情消息,就是這宇宙之熱情的體現,或者,唯宇宙之熱情稱為人。若問“熱情何用”,等于是問“人何用”,等于問“宇宙何用…‘無用何用”。從必死的角度看,衣食住行又有何用?不如早早結束這一場荒誕。說人就是為了活著,也對,衣食住行是為了活著,夢想也是,倘發狠去死,一切真都是何必?但是,說人只是為了活著,意思就大不一樣,豐衣足食地關在監獄里如何?

◎ 但是死,那么容易嗎?我是說,誰能讓“無用的熱情”死去?誰能讓宇宙的熱情的消息飄散?誰能用一瓶安眠藥讓世界永遠睡去?宇宙這只花瓶是一只打不爛的魔瓶,它總能夠自我修復,保持完整,熱情此消彼長永不衰減。人間這出戲劇是只殺不死的九頭鳥,一代代角色隱退,又一代代角色登臺,仍然七情六欲,仍然悲歡離合,仍然是探索而至神秘、欲知而終于知不知,各種消息都在流傳,萬古不廢。

◎ 這也許荒誕?;恼Q如果難逃,哀嘆荒誕豈不更是荒誕!荒誕如果難逃,自然而然會有一種猜想或許這人間真的不過是一座煉獄?我們是來服刑的,我們是來反省和鍛煉的,是來接受再教育的(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改造主觀世界)。下放與下凡異曲同]二。迷信和神話中常有這類說法天神有罪,被譴人間,譬如豬八戒。天神何罪?多半都是“天蓬元帥”一般受了紅塵的引誘。好吧,你就去紅塵走一遭,在肉體的牢籠中再加深一回對苦難的理解。賈寶玉和孫悟空這一對女媧的棄物,也都是走了這條路,不過比八戒多著自愿的成分。這樣的猜想讓人長舒一口氣,仿佛西緒福新的路終于可以有頭,終有一天可以放假回家萬事大吉,但細想這未必美妙,徹底的圓滿只不過是徹底的無路可走。

◎ 經過電子游戲廳,看見癡迷又疲憊的玩客,仿佛是見了人間的模型。變幻莫測的游戲是紅塵的引誘,一臺臺電腦即姓名各異的肉身。你去品嘗紅塵,要先具肉身——哪一樣快樂不是經由它傳遞?帶上足夠的本金去吧,讓欲望把定一臺電腦,靈魂就算附體了,你就算是投了胎,五光十色的屏幕一亮你已經落生人間。孩子們哭鬧著想進游戲廳,多像一塊塊假寶玉要去做“紅樓夢”。欲望一頭扎進電腦,多像靈魂鉆進了肉身?按動鍵盤吧,學會人世的規矩。熟練指法吧,摸清謀生的門道。謝謝電腦,這奇妙的肉身為實現欲望接通了種種機會——你想做英雄嗎?這兒有戰爭。想當領袖嗎?這兒有社會。想成為智者?好,這兒有迷宮。要發財這兒有銀行可搶。要拈花惹草這兒有些黃色的東西您看夠不夠?要賭博?咳呀那還用說,這兒的一切都是賭博。你玩得如醉如癡,噼里啪啦到噼里啪啦,到本金告罄,到游戲廳打烊,到老眼昏花,直到游戲日新月異踏過你殘老的身體,這時似乎才想起點別的什么。什么呢?好像與快樂的必然結束有關?;恼Q感襲來是件好事,省得說“瞎問那么多有什么用”。其實應該祝愿瀟灑從頭至尾都不遭遇荒誕的盤查,可這事誰也做不了主,荒誕并非沒有疏漏,但并不單單放過瀟灑。而且你不能拒絕它拒絕盤查,實際已經被盤查。

◎ 怕死的心理各式各樣。作惡者怕地獄當真。行善者怕天堂有詐。瀟灑擔心萬一來世運氣不好,瀟灑何以為繼?英雄豪杰,照理說早都置生死于度外,可一想到宏圖偉業忽而回零,心情也不好??偠灾?,死之可怕,是因為畢竟誰也摸不清死要把我們帶去哪兒。然而人什么都可能躲過,唯死不可逃脫??稍捳f回來,天地間的熱情豈能寂滅?上帝的游戲哪有終止?宇宙膨脹不歇,轟轟烈烈的消息總要傳達。人便是這生生不息的傳達,便是這熱情的載體,便是殘缺朝向圓滿的遷徙,便是圓滿不可抵達的困惑和與之同來的思與悟,便是這永無終途的欲望。所以一切塵世之名都可以磨滅,而“我”不死。

◎ “我”在哪兒?在一個個軀體里,在與他人的交流里,在對世界的思考與夢想里,在對一棵小草的察看和對神秘的猜想里,在對過去的回憶、對未來的眺望、在終于不能不與神的交談之中。正如浪與水。我寫過浪是水,浪消失了,水還在。浪是水的形式,水的消息,是水的欲望和表達。浪活著,是水,浪死了,還是水。水是浪的根據,浪的歸宿,水是浪的無窮與永恒。所有的消息都在流傳,各種各樣的角色一個不少,唯時代的裝束不同,塵世的姓名有變。每一個人都是一種消息的傳達與繼續,所有的消息連接起來,便是歷史,便是宇宙不滅的熱情。一個人就像一個腦細胞,溝通起來就有了思想,儲存起來就有了傳統。在這人間的圖書館或信息庫里,所有的消息都死過,所有的消息都活著,往日在等待另一些“我”來繼續,那樣便有了未來。死不過是某一個信號的中斷,它“輕輕地走”,正如它還會“輕輕地來”。更換一臺機器吧——有時候不得不這樣,但把消息拷貝下來,重新安裝進新的生命,繼續,和繼續的繼續。我不斷地眺望,那最初之在一方藍天,一條小街,陽光中縹緲川問的一縷鐘聲。

◎ 愛,原就是自卑棄暗投明的時刻。自卑,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,或者轉身,在愛的路途上迎候解放。愛足軟弱的時刻,足求助于他者的心情,不是求助于他者的施予,是求助于他者的參加。愛,即分割之下的殘缺向他者呼吁完整,或者竟是,向地獄要求天堂。所謂命運,就是說,這·山“人間戲劇”需要各種各樣的角色,你只能是其中之一,不可以隨意調換。

◎ 古園寂靜,你甚至能感到神明在傲慢地看著你,以風的穿流,以云的變幻,以野草和老樹的輕響,以天高地遠和時間的均勻與漫長……人可以走向天堂,不可以走到天堂。走向,意味著彼岸的成立。走到,豈非彼岸的消失?彼岸的消失即信仰的終結、拯救的放棄。因而天堂不是一處空間,不是一種物質性存在,而是道路,是精神的恒途。斷處你的猶豫和彷徨,以及現實的絕境給你的啟示,以及夢想的不滅為你開啟的無限可能性。這既是你的劫數也是你的自由,這樣的舞蹈你能說它像什么嗎?它什么也不像,前面沒有什么可以讓它像的東西,因而你只有問自己,乃至問天問地這,好不好?國畫,越看越有些膩了。山水樹木花鳥魚蟲,都很像,像真的,像前人,互相像,鑒賞家常也是這樣告訴你此乃襲承哪位大師、哪一門派。西畫中這類情況也有。書法中這樣的事尤其多,壽字、福字、龍虎二字,寫來寫去再也弄不出什么新意卻還是寫來寫去,讓人看了憋悶,覺得書者與觀者的心情都被囚禁。藝術,原是要在按部就班的實際中開出虛幻,開辟異在,開通自由,技法雖屬重要但根本的期待是心魂的可能性。便是寫實,也非照相。便是攝影,也并不看重外在的真。一旦藝術,都是要開放遐想與神游,且不宜搭乘已有的專線。曾經我不大會看畫,眾人都說好,便追去看。貼近了看,退遠了看,看得太快怕人說你干嗎來,看得慢了又不知道看什么,看出像來暗自快慰,看著不像便懷疑人家是不是糊弄咱。后來,有一次,忽然之間我被震動了——并非因為那畫面所顯明的意義,而是因其不拘一格的構想所流露的不甘就范的心情。一俟有了這樣的感受,那畫面便活躍起來,擴展開去,使你不由得驚嘆原來還有這樣的可能!于是你不單看見了一幅畫,還看見了畫者飛揚的激情,看見了一條渴望著創造的心跡,觀者的心情也便跟隨著不再拘泥一處,頓覺僵死的實際中處處都蘊藏著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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